2011年3月6日星期日

Jobs的镣铐



3月2日,苹果发布ipad2Jobs的出场有些出乎意料,本来传闻病情恶化无法露脸的教主,到底无法告别一年一次的布道舞台,就如网上有人评论说的,本次发布会最大的看点其实是新一代的Jobs,他比上次发布iPad一代时轻了15%,薄了33%,头部采用更光滑的设计,并依然被认为只有10个月的续航时间。不得不说,不管Jobs的外形怎样变化,他巨大的魅力还是无与伦比,一时间,ipad2的评测、平板市场的分析、IT巨头的竞争各种新闻充斥网路,对Jobs的传奇生涯以及他获得的成就各方言路也如往年一般照例倒腾一遍。最常听见的几项成就包括:个人电脑的创造者吹响了一个时代的号角,皮克斯公司的缔造者开创了三维动画的革命,独特的公司管理方式以一己之力延续了苹果的辉煌,音乐、电影、图书、游戏的颠覆者几乎重新开拓了整个娱乐行业……

Jobs的确很强,而且每个人对他的强会有不同的认识。我羡慕他的充满自信,超凡魅力,这种只有福音传道者和具煽动性的政治家才有的特质。你可能惊叹于他取得的成就,一个人的能力要强到什么地步才能在几十年中在如此多的领域开拓创新,才能独立于普通人成为仰视膜拜像教主一样的存在。没错,没有多少人都抵挡得住拥有这样一份履历的乔帮主,以至于迷迷糊糊中,看待苹果就成了经造物主之手万般锤炼的圣物,看待帮主本人也仿佛字字珠玑,启蒙色彩浓厚。不过,如果你读过杰弗里杨(1983年《苹果世界》创刊时编辑),以及威廉西蒙(为被Jobs赶出苹果公司的Gil Amelio撰写《甜苹果?酸苹果?》的作者)合著的《活着就为改变世界》,这部被誉为最贴近事实的Jobs传记,你就会发现神也不是一步到位的。尤其是在1985年被逐出苹果之前,正如书中一些持怀疑态度的人所说,jobs不过是一个行事大胆的鲁莽之辈。在“荒野”之中整整待了15年之后,在重新归来之时,他的内心世界才出现了更多人性化的转变。

现在容我刨一些书中记载的陈年往事。

打响个人电脑普及时代第一枪的苹果Ⅰ和苹果Ⅱ都是由Woz大叔设计开发的,Jobs的工作精力主要放在了计算机终端用户那里,比如计算机显示器的屏幕如何设计,机箱如何设计(苹果Ⅱ才有机箱和屏幕)。

苹果创业初期,公司的管理主要由为人亲和的Mike Markkula,以及总裁Mike Scott负责,赢得的威望也远超自大傲慢的Jobs

为了向是世人证明,苹果不仅仅只有Woz一个计算机天才,在尝试领导研发Lisa电脑失败后,Jobs“窃取”了本由Jef Raskin领导的Macintosh电脑项目。事实上,在JobsJef Raskin争夺Macintosh控制权时,Jobs的手段并不光彩,不过最终世人记住的或者知道的事实就是Macintosh的父亲是Jobs,但实际上,Jobs不过是Macintosh的养父。

直至1984Macintosh上市,销量惨淡,整个苹果公司都陷入销售漩涡,公司运营困难。当时的总裁Sculley不仅要应对Macintosh电脑低迷的销量,而且还要应对Jobs创造的混乱敌意氛围以及糟糕的销售计划。Sculley发现,Jobs的傲慢自大和混乱的管理已经严重影响到苹果的发展,所以,他决定让Jobs离开。

离开苹果后,Jobs创建NeXT公司,因为产品过于昂贵,销售乏力。在此期间收购的Pixar公司,在其最初几年,也只是因为各种幸运因素才没有被jobs裁员解散……
……
在一些名人传记里,类似这样的体验很普遍,读者平常通过媒体了解到的形象,与真实世界实际发生的状况相距甚远。或许这并不能怪别人,要怪就怪自己相信感觉太过愚蠢。我们早应该知道任何神一样的人如果从毫厘之处着眼,正如那句台词说的:其实神也是人,也有人的弱点,并且比一般人的弱点更加明显。但仔细一想,或许简单的怪自己还不够,我疑惑的是为什么自己会有意无意的无论细节如何都愿意无条件去崇拜一个人,为什么媒体们可以言之凿凿的告诉我一些并不完整的细节,然后振振有词的高谈阔论?对于后面一个问题,有两样东西给我一些启发。我首先想到的是萨依德,他的《论晚期风格》里讲所谓一种文学风格的起源,往往是我们后来回顾的时候创作出来的,是过后的一个臆想。同样的,看晚期风格也一样如此,到底什么叫做晚,晚的特色在哪里,这很依赖于意图,很依赖于旁观者或评论者,甚至代替艺术家本身怎么去感应人生走到终末的时候,他的感觉是什么,他的判断是什么,所以晚跟起源一样,都是一种后来的创作。还有一样就是福柯的《知识考古学》,虽常有耳闻,却一直未有机会拜读。但是从书的介绍来看,福柯认为,过去的思想史面对一种观念、一个思想家,总试图去作一种同心圆的描述,即在一个线性逻辑中讲述一个有始有终的连续同质的变化总体,而删去“零落时间的印记”。

换句话说,对人也好,对作品也好,甚至对历史也好,后人或者说旁人总有不可摒弃的自我感觉,有意或无意的按照自己的判断调整目标对象的枝枝叶叶,根根脉脉,要么修修剪剪,要么浇水施肥,总之长出的果实必须是自己想要的。没错,从对待Jobs来看,媒体们如此不吝溢美之词的原因之一在于以此诘问为什么只有一个Jobs,我们的企业家差在什么地方,从而做一些这样那样的反思,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从这个角度来讲,全世界的媒体都一样,某些细节,某些陈年往事要么因为当事人自身的遮掩,要么就是因为相比起讲述者的目的,这些作料就不值一提了。华文媒体们的逻辑很对,目的性也很明确,但是我并不觉得通过与Jobs作对比进而进行反思有任何意义。设想两个带着镣铐的人比赛跳舞,一个人的镣铐轻若游丝,除了必要的危险动作之外百无禁忌,而另一个人的镣铐又短又重,除了谄媚状的毛毛虫舞之外别无选择,你叫这个倒霉蛋怎么借鉴学习前者呢?也正因此,我觉得媒体们还不如对那个镣铐隐秘的无名的断裂处给予重点的关注,这样才来得更有意义。



2010年12月30日星期四

闭嘴的义务



本文讲到任志强,但是千万不要以为有义务闭嘴的是任志强,恰恰相反,任志强的存在帮助我们辨明谁才是该闭嘴的人。

关于任志强,不记得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了,但隐隐约约知道他有一张凶恶的脸与雄辩的嘴。把这个虚化的形象具化并且牢牢记住的是前年央视新闻频道的某档节目。三十分钟不到的节目中,在主持人直接跳入对方阵营干预辩论的情况下,任志强仍然完胜,压倒性优势之明显,甚至让我对另一方评论员的无知感到羞愧。接着就是在各种有一茬没一茬的网络新闻,凤凰台的一虎一席谈,锵锵三人行中见到他,真正把他这个多少有点妖魔化的形象还原为任志强这个人的,还是通过几个月前在图书馆的三个小时的讲座,他那爱刷屏的围脖以及新书《任你评说》。

任志强的角色复杂重叠,任志强的言论霸道蛮横,但是这些在我看来不重要,甚至他的观点对错与否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学者式的研究态度与作为——用大量事实、数据、强有力的逻辑,有理有据的支撑他每一个观点。

事实上,这也是他骂遍北京社科院,中国社科院,以及一些观点与他相左的知名经济评论和媒体人士的底气。瞧瞧那些跟他辩论的专家学者,有哪个不是三两句就被他劈头盖脸的反驳回去?我不是崇拜强者,也不是羡慕雄辩,而是叹服于他的数据翔实,逻辑严谨,哪怕错也错的有凭有据,而这本应该是那些专家安身立命的本钱,但是现在,号称专家却不求甚解,并借各种名头传播自己的错误,误导媒体与民众,再借媒体的传播扩大这种错误,以至于决策机构制定出更加错误的政策。看看《任你评说》第五章——请用数据说明我——中的一系列文章:《批判北京蓝皮书》,《质疑北京市社会科学院的科学性》,《分析报告说明了什么》,《谬论的泡沫》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任志强极尽冷静近乎冷酷,而一些机构却是极度无能无异于愚蠢。从某种意义上,探寻是什么让任志强能在一片咒骂声中,一个人独自思考,独自前行,还不如责问那些聒噪的媒体,学术机构,评论人,凭什么你们可以不经过现实研究,思考就夸夸其谈呢?

曾经和友人坦陈,除了发表对个人事务的看法,我发现说什么细究起来总是错的,不论是经济问题,还是一些社会问题,所以一直想方设法管住自己的嘴巴。当然这个错的含义也很广,从不严谨到纯粹谬论不等,但是我无非想表达我对一件事没有深入了解之前不愿意发表看法的自我负责态度,我虽不是什么名人,也不是什么意见领袖,但我对复杂世界对我展现的复杂有着最起码的敬畏。我有表达的自由与权利,但我也有自我约束不信口开河的闭嘴义务,如何把握其中的分寸关键在于承认自己潜在的不成熟之处。

或许这是一个大家都明白,或大家以为自己都明白的时代,又或者是大家都不明白,大家都揣着糊涂装明白的时代。但是所谓评论人,社会研究机构揣着糊涂装明白是不可原谅的,你们不能总以似是而非,与普遍认识相一致的答案来博取最广泛的赞同,你们应该搞清楚房屋的库存量不能用竣工面积减去销售面积来计算,更不能用新开工面积减去销售面积来计算,如果你们连最基本的职责都无法履行,只是坐在办公室运用不明不白的统计数据,想当然的加加减减得出一些不伦不类的结论,那么你们就应该闭嘴。


2010年12月24日星期五

鼻涕与书

最近又回图书馆泡书看。因为天气乍冷乍暖的缘故,发现周围五六张书桌上必有一个陷入鼻涕海洋无法自拔的年轻人,今天也不例外。

那是怎样伟大的鼻涕啊,不仅影响到了宿主正常的呼吸功能,并且成功衍化出了不可思议的声乐属性,它不同于寻常的间隙性一吮吸,而是持续性地与空气压缩发生惊天动地的啸鸣,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宿主竟然没有一丝丝心意修修这个倒过来的破马桶,我行我素地埋在一本不知名的大书中,一次一次地把贮水箱漏出来的琼浆玉露抽回贮水箱,循环往复,乐此不疲。对于这样不负责任的马桶主,自然也无法寄希望于他能随身携带几桶厕纸,于是像我这样书包里总带着一大包餐巾纸的人就有了用武之地。“同学没有餐巾纸吗?用我的好了。”语气平稳,朴实,不透露一丝感情色彩。

大学的图书馆不缺乏各种各样的奇人
,泡了这么长时间的图书馆,我见过只穿棉毛裤招摇而过的怪噶(就是中间有个洞的那种),也见过来实践爱情动作的神雕侠侣,还见过来这里取景的电视电影布景现场,那个导演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扯着嗓子对着一堆大学生群众演员大喊,“你们怎么那么笨”,末了还捎上一个大大的“操”。

看完人再看书,这是泡图书馆的不二法则。我曾经非常无聊的计算过一个大书架能装满多少书以及读完他们需要多少的时间。当发现穷尽一生也无法读完眼前仅仅这一排书的时候,我没有惊讶,因为至少它的体积已超过人体数倍,而多年前下载下来的“数字移动图书馆”也才一个U盘大小而已。用一个物质的大小来判断所储藏的信息量,这是一个蛮荒时代遗留下来的彻头彻尾的错觉。事实情况是,即便我们一口气吞下了硬盘,又或者长命百岁没日没夜的看书,也仅仅是被书海沾湿下鞋底,还是那种全掌气垫的 ZOOM底。不过这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好像是肖斯塔科维奇回忆中,有这样一个情节。他进入音乐学院以后,老院长和他们谈话。白发老人问这些年轻人:这个曲子听过吗?没听过,哦。那个曲子听过吗?也没听过,哦。如此问过几个,年轻人大多没有听过。年轻人正为此感到羞愧,老院长却长叹一声,说道:年轻人啊,我真是羡慕你们,还有那么多优美的曲子你们还没听过。你们还有机会体验刚听到时的幸福啊。老院长什么都听过了,没机会再去体验那种幸福了;同样的,什么书都读过了,就没有和好书耳鬓厮磨的乐趣了。

说到好书,其实也不尽然。有一段时间,为了能在朋友相聚时吹吹牛,我就找图书馆里最角落最无人问津的书拿来读。这种书的书名最好要拗口,如果再带点瘆人的恐怖气息就再好不过了。劳伦斯·布洛克的《八百万种死法》显然就是这样一本。这本有点烂有点怪的美国侦探小说讲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破案故事,之所以有这个名字那是因为书中的纽约市有八百万市民,每一个人都有他们死的方法——没有人可以逃避,尤其是在纽约这个光怪陆离的罪恶城市——真是可惜了这么有立意的好书名,这是我读完后最大的感触。后来我也偶然发现过一本叫《死雅》的辞典,收录了11000个关于怎么死的词条,共一百多万字。一开始挺震惊,这不就是布洛克那本书的副本吗,按现在六十亿人来算,就有六十亿种死法,多多少少有点不同,真的有人无聊到连怎么死都要孜孜不倦编纂成书供后人参考吗?不过这一切在我查询了躲猫猫死、俯卧撑死、洗澡死、鞋带自缢死、喝水死而不得之后,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再无聊的书或许也有不无聊的一面。现在的我,真心期待此书的修订版快点发行。

自古著书着众,存世者少。归根结底,还是毁书比写书容易。隋代牛弘,曾说书有五厄。第一厄是秦皇焚书;第二厄是王莽垮台后的长安之陷;第三便是董卓郭李之乱;第四是永嘉之乱;第五是西魏攻破江陵。上古图书,经过一次次扫荡,百不存一,我们今天能见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就这一小部分,还有三成是伪书,三成是辑逸,只言片语而已。而牛弘之说的后世,恐怕对书的糟践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天灾人祸一次,寓禁于征一次,兵荒马乱一次,造反有理一次,百年收藏,或为灰烬,或为尘泥。纸做的书到底是一个存量,经不起顽童一炬,而纸做的书承载的思想却是人类世界的增量,代表着人类的思索。而思索恰恰是人类前途所系,故此思索的人便超越了当时的人,作为思索结晶的书便成了人类进步的阶梯。每毁灭一本书,就扼杀了一部分人类可能的未来,就扼杀了一个不惜被鼻涕淹死的人类。

或许此时此刻,那本不知名的大书并不像我那么介意读者鼻子上挂着的鼻涕吧。